高欢家的荒唐事

■姜楠

婢女英英来丞相府东堂求见高欢,已经三次了。侍卫见她是个侍女,将她赶走了。半月后,高欢征战山胡回来,去贵妾尔朱英娥住处,跟儿子高浟玩了一会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尔朱英娥是老上司尔朱荣的女儿,以前是北魏孝庄帝元子攸的皇后,曾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。

每当见尔朱英娥,高欢总是要束好腰带,整理衣冠,一副恋爱中小男人模样。尔朱英娥长得美丽妩媚,有西北女子的英气。能把她纳入自己的后院,是高欢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。为了尔朱英娥,高欢甚至有更换原配娄昭君的打算。娄昭君和他生的几个儿子都威武出息,这也是高欢没有废掉娄昭君最大的原因,但他已经很少往娄昭君那里去了。

英英终于截住了高欢。傍晚,在尔朱英娥院前花丛边儿,高欢正步履轻快地去东堂处理积攒了几个月的政务。英英跑到高欢面前跪下,此时初夏花木清芳。今年的正月十五,高欢出兵袭击山胡首领刘蠡升。刘蠡升部下砍下刘蠡升的头颅送给了高欢,刘蠡升余党大多被俘获,东魏大获全胜。高欢心情很好,他看着眼前的小侍女眼熟,含笑问道:“你是谁的侍女?”英英已经开始抖,她说郑夫人,高欢想起来了,这是他爱妾郑大车的侍女。

郑大车也曾是北魏王妃。荥阳郑氏的高贵出身,让郑大车的婚姻符合社会对其家族的重视和想象。北魏末年,她嫁给了北魏广平郡王元悌,那是先皇嫡子,皇帝亲弟,嫁过去是正牌王妃。

北魏武泰元年(公元528年)的“河阴之变”大屠杀,是来自契胡的尔朱军团针对北魏宗室、重臣的血腥灭绝计划,意在改朝换代,重建中枢。这场屠杀带走了她的王爷老公,也粉碎了她的锦绣前程。接着,北魏国土被几个军阀拆得肉离骨碎,没人会记得一个陌路王妃,事实上连皇帝都是空架子。大车只得重回娘家,依附哥哥郑俨祖活命。乱世里,选择恩主就像赌徒搏命,身家性命皆未知。幸运的是,郑俨祖选对了高欢。在哥哥郑俨祖递交的诸多投名状里,寡居的妹子大车是高欢最钟意的礼物。郑大车的出身和曾为王妃的经历,极大满足了一位寒门王者对于贵族女人的征服欲望。

高欢笑了:“是郑氏派你来找我吗?”见婢子不说话,高欢笑着说:“那我明天去看她。”说罢抬脚要走。那婢女突然喊:“婢子是来举发……举发世子高澄,与我家郑氏夫人有私情。”英英声音大到把自己也吓了一跳,也惊起了树上的紫雀鸟。“大胆!”高欢怒斥了一声,他看了看周围,同时上前踹了她一脚。这一脚踹得狠了些,英英捂住肩膀哭了起来。“来人,拖出去,打死!”侍卫们拢过来。英英急急地说:“婢子用命起誓,句句是真。那天我家夫人去给娄夫人请安,在园子门口撞到了世子。世子穿绿衣服,眼角带笑,一直盯着我家夫人看,很是无礼。他都是夜间来,有次秋云开门开晚了些,挨了世子好几巴掌。还有皎皎她们也都看见了。您不信,可以问问她们,还有世子的随从。”英英哭着说。高欢让人带英英去了东堂,另派人偷偷将郑大车的侍女秋云、皎皎和高澄的随从叫来。

月牙还在东面呢,侍卫们扛着几个麻袋进来了。解开绳索,扯出众人口中烂布。面对高欢,这几个小人物,头磕得血流满面,很快把什么都招了。高欢霸府在晋阳,他四处征战,一年有300天不在邺城。温饱无虞后,深闺寂寞是美中不足的部分。一次在给正室娄昭君请安的

路上,郑大车遇到了世子高澄。高澄那时才十三四岁年纪,但为人老成,绿衣锦服,一双桃花眼勾魂。高澄的眼睛盯全了她的周身……乃至她消失在转弯处仍能感觉到少年灼热的欲望。世子开始先送同心结,郑大车不敢收。后来高澄亲自来了,霸王硬上弓,把美丽的庶母郑大车弄上了床。只有侍女知道,世子总是晚上来摸黑走。情欲满足后,郑大车变得愈发意态秾远,摇曳生姿。行走时香风细细,坐下时千娇百媚。说话总是未语笑先闻。曾经枯燥的日子一天天变得有趣。

凌晨被高欢唤去的时候,高澄正与崔暹等人饮酒。他小脸红扑扑地就去了东堂,路上还特意停留了会,怕高欢闻出酒气。到了东堂,还没反应过来,他就被侍卫们按住手脚。高欢说:“打,给我狠狠地打。”侍卫们抡起木棒重重抬起,落下时却留了力气。当然,这不能让盛怒之下的高欢看出来。早有人将此事禀报给了夫人娄昭君。娄昭君从住的西院飞似地过来,被高欢下令拦在了堂外,死活不让进来。堂内是高澄的哀嚎和惨叫,打了一百棍,眼见要出人命了,高澄已经没有喊的力气了。外面娄昭君撕心裂肺地哭喊着。高欢余怒未消,让人把血淋淋的高澄抬回去,不许他出门,又下令让娄昭君也禁足。

一个是心尖上的美妾,一个是偌大基业的继承人,高欢心如刀绞。在伤心丧气之下,高欢生出了废黜高欢的想法,想立尔朱英娥的儿子为世子,还有了更换原配娄昭君的打算。当年,尔朱英娥的父亲尔朱荣是他的贵人,把他从一个养马人提拔为晋州刺史。尔朱荣死后,高欢虽然另立门户,但内心始终有份愧疚在里面,这件事给了他契机。

娄昭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思来想去,她派人偷偷传信给司马子如求救。高欢对老伙计司马子如言听计从,两人关系亲密深厚,非他人可比。见如此大的事,司马子如没有耽搁,第二日便来到了丞相府。他先要了碗汤饼,假装不经意间问嫂子娄昭君在吗,高欢放下手里的书简,憋不住怒气,就把昨夜发生之事说了一遍。没想到司马子如一拍大腿,笑了。司马子如说:“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司马消难与我妾氏相好,被我按床上,暴打了一顿。都是年轻男女,血气方刚的,难免出些丑事。这种事只能遮盖,哪能自曝家丑,白白惹人笑话。”

高欢下座来,靠在司马子如身边。司马子如说:“说句不中听的,您当年守城门,若非娄氏夫人用家财资助,哪有今天的霸业。再说,当年你在怀朔被打得血肉模糊,眼见活不成了,是娄氏昼夜不休,衣不解带服侍,见到我们哭得跟什么似的,结发夫妻情义重啊。你记得后来葛荣叛乱,咱们一起逃去并州。那些年,我们几个哥们身上除了衣服还有啥,人家娄氏一个大户人家小姐出身,每天出去捡马粪回来给你烧火做饭,为你缝制皮靴。不是我说你,世上女子如同草芥,唯有老妻是个宝啊。”司马子如呼噜噜吃完了一碗汤饼,说:“还有娄领军(娄妃的弟弟娄昭),当年你脱离尔朱世隆单干,是他第一个出来挺你。如果没有他,你哪能混到现在的功绩。”

高欢近年来忙于军务,宠幸其他年轻貌美的女子,很少见发妻娄氏。但是娄氏依然把丞相府打理得井井有条,对庶出子女也很照顾。想起娄氏的好处,想起了当年……高欢叹了口气说:“你,替我再查查这件事去。”司马子如答应着走了。

接着司马子如就去了关押英英的钟楼。那么小的姑娘,如何有胆子拉下世子。司马子如很好奇,他只想到了尔朱英娥。作为当年一起背叛尔朱氏的老战友们,司马子如想向高欢暗

示,是尔朱英娥为儿子上位而操作了这场诬告,是尔朱余孽贼心不死的印证。他问:“姑娘,丞相(高欢)已经查明真相。他知道冤枉世子了。你只需说出幕后主使,便可饶你一命。”英英一夜没睡,头发糟乱,红着眼不说话。“说吧,再不说没机会了。”司马子如说。“你是不是有什么委屈?”司马子如问,这招对女人管用。果然,隔着木栏,英英开口了:“我家遭难,原本朝廷只杀父亲一人。高澄为了立威,扒了父亲脸皮,把人扔进油锅里。又在闹市杀了哥哥们,把我才三岁的弟弟下了蚕室……”她恨啊,可是有什么办法,世界是他们的,只能尽力反咬他一口罢了。偷情是事实,没冤枉高澄。可惜这些毁灭她的人掌握了世界,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,她的反击根本毫无威力。司马子如站起来,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。侍卫打开门冲进去,用绳索绞死了姑娘。

司马子如马不停蹄又见了郑大车另外两个侍女皎皎和秋云。两人并非吃了熊心豹子胆,而是因为高澄对下人暴虐,所以见机报复。现在有活命机会,哪敢不从。在司马子如的“教导”下,纷纷翻了供。他把供词拿去给高欢看,说果然是假的,侍女是因为复仇才诬陷世子,世子最近在朝堂惹人了。这份供词说进了高欢心里。

当司马子如把首告的丫头灭口,其余证人改言,一切被操作成一场误会。当年一起背叛尔朱氏的老战友们,他们纷纷向高欢暗示,是尔朱英娥为儿子上位而操作了这场诬告,是尔朱余孽贼心不死的印证。转年的正月十五打簇戏,尔朱英娥的弟弟意图谋杀高欢仿佛坐实了这个传言。

高欢派人叫来了娄昭君,高澄是被抬着进来的。司马子如抢先一步,以长辈身份训斥高澄:“堂堂男儿为什么要畏惧父威,诬陷自己!”娄氏远远看见高欢,一步一叩头。她心想,当年那个依她而生,依她而死的落魄男人,如今已经是一副需要她去讨好的模样了。她已经没有英气和容颜再去吸引爱人的目光了,连自己最爱的孩子也无法庇护。她含着泪,却不敢哭。儿子高澄也挣扎着从案板上下来,且拜且进。高欢过去抱住他们,一家人相拥而泣。事后,高欢置酒宴请司马子如,说:“成全我们父子的,就是司马子如!”他赐给司马子如黄金一百三十斤,高澄也送给司马子如良马五十匹。

偷情的女主角郑大车吓坏了,她在放纵情欲,与高澄胡天胡地的时候,从未想过要付出代价。她不装扮、不梳洗地缩在屋里,日夜祈祷,祈祷神佛保佑她躲过这场灭顶之灾。她是真走运,当一切被操作成一场误会。风波平息,一切又都像什么也没发生。高欢待她如常,宠爱不衰,甚至把她弟弟郑仲礼官升一级,她终于放心了。后来她为高欢生下了第十四子冯翊高润。

高澄被赦出后,依旧是四处调花弄草风流快活。他去强暴臣妻李昌仪,包养公主元玉仪,又去调戏弟妹李祖娥,却再没敢染指老爹的女人,再没将欲望伸到老爹后院里,这让美丽的庶母彻底没了指望。她整日在院内看槿树朝开暮落,浓缩在晨昏交错间,只一瞬的光华。流年偷换,亲儿子到了高澄当年年纪,还与母亲大车同榻而眠,被史官记录下淫秽的一笔。假如一切不脱离轨道,墓志铭里的郑大车或许是另一番高贵贞烈的模样。曾经的世家闺秀,帝国王妃,权臣的宠妾郑大车,自此陷入了声名的至暗时刻,再未走出。

十四年后的东魏武定七年(549年),高澄因暴虐被厨役所杀。再过几年,郑大车随儿子高润回到了冯翊国封地,没再想起过邺城那些木槿花。            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