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代菜农的接力

□齐鲁晚报·齐鲁壹点 李岩松 鲁畅 郭辰昊 王开智

清晨的寿光，“棚三代”张玉山指尖轻点手机，4亩番茄棚的放风口缓缓打开，带着晨露的番茄被一一摘下、装桶，送至代收点后，分拣线飞速运转，测量、分级、打包，一颗颗番茄数小时即可搭乘冷链车，直发全国。

依托15.7万座大棚、全年蔬菜产量450万吨、总交易量突破900万吨，总交易额超200亿元，让山东省潍坊市寿光市稳坐全国菜篮子保供的核心席位。

产销繁荣的背后，是一场跨越40年的蔬菜革命，昔日普通的传统农业县，改写了中国餐桌的模样。

动动手指 “棚三代”玩转智能大棚

清晨6点，寿光市古城街道的薄雾还没散尽，26岁的“棚三代”张玉山已经站在了棚顶。棚内，滴灌管顺着垄沟延伸，水肥配比早已设定妥当。

“在以前，这个棚要两三个人连轴转，现在我一个人就行。”张玉山指着棚顶的传感器、轨道式自动打药机，“以前是凭感觉，现在什么时候浇水、什么时候通风，都看数据。”

张玉山上午的农活是采摘小番茄，11点30分采摘告一段落，28桶小番茄从地头直送村口代收点，过秤588斤，2000多元当场结清。而代收点内，小番茄按大小快速分级打包，当天就能坐上冷链车，发往北京、上海等地。

这是寿光第7代高标准大棚最寻常的一个清晨。据了解，现在寿光新棚多是东西长约235米、跨度15米、高度超6米，安装了智能放风、水肥一体化、补光降温等设备，物联网应用率超85%。传统大棚一对夫妇最多管2个70米的棚，现在一个人管占地四五亩棚很轻松，劳动生产率比以前提升了1倍还多。

产量和收益也跟着翻了番。像张玉山家这样的番茄棚，一茬亩产就能达到一万八九千斤，亩均一茬收益八九万元，加上上一茬作物，每亩年收益能超过10万元。

数据背后是整片田野的蜕变。近两年，寿光新建改建高标准大棚1.5万余个，百亩以上连片园区达130多个，年产优质蔬菜超450万吨，平均每分钟就有3.4万多斤蔬菜从寿光发往全国200多个城市。

张玉山是两年前回来种的棚，之前他进厂打过螺丝，也送过外卖。“起早贪黑，一天收入百十块，很累，也不踏实。”张玉山说。

彼时古城街道的“番茄小镇”招牌早已打出名气，张玉山从小在棚边长大，种棚的本事耳濡目染，在父亲的帮助下，建起了第7代大棚。

真上手了，他觉得比起在外打工奔波，守着大棚过日子要轻松。“现在干的是技术活。”张玉山说，守着家种菜，一年收入能在20万元左右，比在外边打零工强。

如今，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回到寿光，并非走老路，而是带着新工具、新思路，把面朝黄土的农活打理成了新营生。

扩市场建大棚 “棚一代”种出冬日鲜黄瓜

看着儿子张玉山一部手机就能管理大棚，母亲李秀芹时常回望早年种菜的艰苦岁月。

2003年，她和丈夫建起第一座大棚。“那时的大棚三四十米长，空间低矮，人在棚前端都没法直立工作。”李秀芹记得，以前凌晨两三点就要下地劳作，背负几十斤重的喷雾器打药，拖着水管逐垄漫灌，一整天劳作下来浑身酸痛。

当年卖菜更是难题。天未亮采摘完毕，张玉山的父亲要骑着三轮车远赴市区售卖，行情起伏不定不说，就算是好菜也未必能卖出好价钱，一旦滞销，就只能烂在地里。对比当下，现在是从地头采摘完后直送村口代收点，有的代收点甚至就在地头上，称重好了立刻现金结算。

卖菜的便利的起点在1986年。

1986年，王伯祥就任寿光县委书记，首抓蔬菜产业，立志打造寿光蔬菜金字招牌。他提出，抓蔬菜生产固然重要，但市场做大了，蔬菜才能更好流通；流通不成问题了，生产积极性才能被带动。他决定把扩建九巷蔬菜批发市场列为全县重点工作，以市场撬动全县经济。

彼时计划经济体制尚未完全松动，有人担忧兴办市场风险重重，王伯祥态度坚定：只要百姓能从市场上挣到钱，培育这个市场没有坏处。

当年底，九巷市场从20亩扩建至150亩，日均两三万人交易，1987年蔬菜交易量达5亿斤、交易额1.5亿元。市场激活种植、种植反哺市场，短短数年，寿光成长为全国知名菜园子，蔬菜销往全国200多个城市。

改写北方冬季餐桌是在1989年。寿光市孙家集街道三元朱村党支部书记王乐义带领16名党员建成17座冬暖式大棚，仅凭日光就能产出顶花带刺的黄瓜，当年每户尽数成为万元户，一场北方设施蔬菜的绿色革命自此铺开，土坯、竹竿、草帘大棚成为一代人的共同印记。

70岁的郑玉兴是寿光最早一批种大棚的人，王乐义建成17座大棚后的第2年，1990年他作为孙家集街道胡营一村书记，也在村里建起首批大棚。“白天去三元朱村学技术，晚上回来凑一块儿琢磨，就想着怎么把棚建好、菜种好。”

巨大增收潜力吸引越来越多农户投身其中，从零星试点到几十万亩连片，从自产自销到远销全国，寿光靠着一股韧劲，把冬天吃鲜菜从奢望变成了日常，也把“寿光蔬菜”种进了全国百姓的菜篮子。

从建棚到产业链 “棚二代”闯出新赛道

老一辈靠天气靠力气，“棚二代”则靠眼界闯路子。

郑玉兴的儿子郑景渠，是寿光“棚二代”的典型代表，他种过棚、打过工、搞过设施、办过农场，把父辈“守着一亩三分地”的小日子，做成了现在辐射全球的大产业。

2009年，郑景渠转行做大棚设施，正赶上寿光大棚电动化换代的第一波红利。他带着四五十人的队伍跑遍多省建棚，输出寿光的建棚技术与标准，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。

2019年，郑景渠返回寿光，租下150亩地建智能化家庭农场。父亲一开始坚决反对：“贷款几百万，万一赔了咋办？”老一辈的观念里，种菜是稳当营生，但铺这么大摊子，风险太大。

郑景渠有自己的盘算。“以前1人能管1亩地，智能化设备用上后，1人管十几亩地都行。利用率提高，人工成本下降，收益就上去了。”

如今，郑景渠在寿光有500多亩基地，在全国辐射带动5万多亩种植面积，仅第2个农场的仓储分拣中心，年销售额就达几亿。从种棚到建棚，从守着老家到布局全国，“棚二代”郑景渠把寿光蔬菜的边界越拓越宽。

变化的不只是规模，还有对蔬菜价值的理解。

“以前种菜拼产量，现在拼品质、拼特色。”郑景渠说，2024年后市场变化特别明显，普通大路菜卖不上价，口感好、有辨识度的精品菜却供不应求。2026年，他引进了AI无损测糖选果机，小番茄不用破皮就能测出甜度，清洗、测糖、测果径、包装一条龙，同样的果子，1斤能多卖一两块钱。

从拼产量到拼品质，郑景渠的转向，也是寿光蔬菜产业提质的微观写照。如今，寿光全域按绿色食品标准组织生产，全市“三品一标”农产品达347个，八成以上园区的蔬菜带着品牌进入北上广等20多个大中城市的货架。

据了解，目前全国新建蔬菜大棚一半以上带着寿光元素，8000多名寿光农技人员常年在外传技术、定标准。经过40年打磨，“寿光模式”早已成为一套可复制、可输出的成熟模式，在全国田野上扎下了根。

40年接力 三代人托稳全国菜篮子

一棚菜，三代人，40年。

从土坯棚到智能棚、从人力到手机操控、从骑三轮卖菜到家门口直发全国，一棚蔬菜的变迁里，藏着寿光40年的产业密码，也映照着中国菜篮子的升级之路。

中国农科院蔬菜花卉所高级农艺师冯锡刚把40年梳理成4个阶段：上世纪80年代起步摸索，90年代规模提升，2010年到2020年快速提质，2020年后进入种源创新、标准输出的新阶段。“从跟着学到领着干，寿光扎扎实实走了40年。”

40年走下来，寿光蔬菜的每一步都脚踏实地。从扩建九巷市场打通销路，到冬暖式大棚补上冬季鲜菜的缺口，再到菜博会聚拢技术、把成熟模式向外输出，一路走到今天，重心慢慢落到了品质提升和品牌打磨上，每一步都紧跟市场和民生的需求。

今天的寿光蔬菜，影响力早已跳出县市范围。相比年产450万吨的产量，更核心的是全国蔬菜集散枢纽，全年蔬菜总交易量突破900万吨，总交易额超200亿元，发布的“中国·寿光蔬菜指数”更是国内果蔬价格风向标。

2026年，中央一号文件提出促进菜篮子产业提质增效，寿光的实践就铺展在15.7万个大棚里，也落在一代代种菜人向前的脚步里。

张玉山还在每天打理他的番茄棚，闲下来就琢磨着学学品牌运营，他想利用互联网把自己的小番茄做出大名堂。

另一边，郑景渠正忙着对接海外订单，他打算把寿光的蔬菜深加工产品、大棚设施出口到更多国家。

现在，郑玉兴也能熟练用手机管控智能大棚了，心里却总放不下早年种菜的旧时光。他在村边单独租了一小块地，复刻了一座小型土棚，种了几畦西瓜，每天都要亲手去打理。看着现在动动手机就能管好几亩菜，他时常感慨：这般种菜景象，在从前想都不敢想。

40年弹指一挥间。低矮土棚里躬身劳作的老一辈菜农，如今有了年轻后辈接力。昔日凭一身力气谋生的“棚一代”、玩转智能设备的“棚二代”、返乡创业的“棚三代”，全都蜕变为新农人，一方小小菜园成长为托举全国餐桌的核心菜篮子。

一棚兴，千里行，万家安。绿色的藤蔓仍在蓬勃生长，新的故事，正在寿光大地上继续书写。